理想情人

故事的开头

我的手触摸着金属,玻璃和芯片。工作了一天的指头含着颗网店买回来的电子烟,还有许多电子玩意,你知道,对人体无害的电子玩意。据说,它们不会产生依赖,好似一个理想情人,可以随时消失,隐蔽,可以随时脱离和亲近。或许一个失眠的大叔今晚看着这些微信打盹,发牢骚,表现出对这些渴望填补空虚的短信的一种无奈。

我梦见我们的手臂变得很短很短,而且我们的肺已经忘记如何呼吸,我们好像变成了鱼。在鱼缸吐着水泡的鱼。

你像只企鹅。不是那个qq头像的那个企鹅,是一个腿不会走路了的企鹅,或许手臂不会拥抱我的企鹅。此时你更像一条鱼。而我那个金属壳的,玻璃镜屏幕的,带芯片的手机是你可以无拘无束存在的鱼缸。

好像是外星人

每天离开那个外国专家公寓去看你滑冰给我带来无与伦比的快乐。因为当时没什么让我们快乐的,在外国专家俱乐部跟服务员打乒乓球挺没劲的。我每天做恶梦,梦见外星人把我带走,或者梦见外边有个鬼要进我的房间,没有任何人可以保护我。夏天有时我躺在那个很舒适的花园般的公寓的草坪,那个不允许你进入的公寓的草坪上,就幻想被外星人包围了,带走了,而且喊不出声。嗓子很想叫你来帮我,叫你来。但是我发不出声。当时十五岁在北京生活真没劲。

父母说我是语言天才,说我一学就会,因为小时候得心应手的学会了法语。我十二岁来北京他们就直接把我和妹妹送到附近的中国学校。不会汉语上学真是一个恶梦。难道父母疯了?

每年夏天专家俱乐部门前会有一些因为要回国了的孩子和父母们与大家聚在一起告别。然后坐着那些专家的专车开往机场。许多人会哭,公寓的服务员好像不会哭,人走了他们可以捡到好多进口的衣服和东西。第一次看人走,我哭了。以为他们不是真的要走。怎么会有人那么容易就走了呢?为什么北京不是他们的家呢?有的人在北京生活了十年,还是走了。有的人记得说不能在一个修正主义邓小平的改革开放的中国工作,所以回去了。他们好像是阿尔巴尼亚人。

那个时候起,我的梦想是走。哪天我也得走,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外国专家公寓。让那些外星人把我带回我的地球,离开这个我喊不出声的鬼地方。

如何认识的你

认识你是我学会滑冰的那一年。在那个公园冻结了的湖泊看过你滑,就跟着你学了。都是为了认识你。那天从学校出来你边买烟边说要逃学去公园滑冰。你的衣服,和当时喇叭播放的音乐我还记得。军大衣下边是黄毛衣,歌曲是邓丽君,对吗?

好像第一次你伸手与我手拉手滑冰是一天的下午。你的书包,我的书包都扔在了冰冻的湖泊上。你说“来呀”。你的同学都笑了,起哄你。咱们俩挺般配的,很般配的滑着邓丽君的那首我记得旋律不记得歌词的歌曲。你那时候胳膊很壮,记得你高大。不是今天的企鹅。在冰上滑冰摔了也有快感。

你说美国的滑冰鞋好,所以我出国买了一双,给了你,每次偷偷的带着它们给你滑,结束了又带回来藏在床底下,是我们的秘密。那双美国买的滑冰鞋实际上是二手货,我没钱买鞋,爸爸妈妈也不给我钱,只能在一个美国小城市里的二手货店买了这双给你。你挺开心。

如果那天晚上没去跟你的朋友喝酒,或许咱们就没事了,是吗?是你的那个叫大山的朋友,他好像已经工作了,是工人,他说要喝酒。我们去了一个北京大学附近的一个餐馆。给了服务员好多烟他们就让我们在那里玩到多晚我也记不清了。你是那样说的,说只要给他们烟,他们不会赶我们走的。

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情是否能解释你为何现在四十多岁还是那么叛逆,但同时那么胆小怕事呢?你今天变成了一个既不满足于现状,又无力改变现状的那种很消极,很窝囊的那种人。我说你像一个企鹅,因为我心里对你有爱,因为我忘不了那年的冬天你教会了我滑冰,逃学,在傍晚走在北京大学的外边找餐馆给他们烟为我们做饭什么的。如果没有那些我的青春可能会是一个忧郁的青春。

那天你说不能回家,你说谁也不能回家。因为我们都喝了啤酒。而且啤酒是绝对不会被我们各自的父母允许喝的。所以你说不能回家。唯独你的同学是住校的。我们爬了墙进了学校,走进你那个同学的寝室。他告诉所有的寝室睡觉的男同学给我们六个男男女女让床。豆豆在吐,她个子高,但是她受不了喝酒,吐了。我困了,给了我一张床就去睡了。一睡到天亮。咱们大家伙起来就回家了。

我在家里被父母臭骂。妈妈说要告你,还是告谁,我也不清楚。我妈妈到处找东西,她说肯定干了什么坏事。要找到干坏事的证据。她找到了滑冰鞋。

你那年就这样悄悄的消失了。你们一家人看着电视,磕着瓜子,说了一串假话:“我们会去看你的”。

家里那个电话没用。有也没人给我打电话。父母经常用它订车,订司机,打电话给我们的那个翻译。对了,还有使馆给我们打电话参加活动,我们也会去的。

那是多可笑的,我还是哭了。

 

是你吗?

北京是一个收养了我的城市,更确切的说,它收容了我。我当年很急着的离开了这里因为我恐惧时刻都可能遭受被拒绝的那种感受。还有,就是想离开那个冰宫,那个不允许我随意出入的冰宫,我住在那里像一个小公主,不能随意出宫接触凡人,他们也不可以接触我。 我们宫里人的生活比周围人的生活好很多,不用粮票,布票,没有那些凡人世俗的烦恼。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很重要,但是我们也很麻烦。我们是有必要的麻烦。

我在国外安家了。很少回来,说实在的,也很少思念这里。我好像没有许多美好的回忆,也没有什么珍贵的回忆,更有意思的是我没有很多可以跟我一起分享这些回忆的朋友。因为他们都不见了。

回国,我回到了另外一个语言,另外一个世界。在北京每年可以去人民大会堂许多次,偶尔也可以见一些国家领导人什么的。回国就是一个凡人,我挺喜欢,但不太明白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我很少回北京。回来也是为了看父母,匆匆转一圈就走,尽量减少停留在美丽的冰宫的时间。

找一个定居的地方好像很难,要从新给自己定位,这个太难了。特别是对一个15岁的少女。

在美国每当别人问我来自哪里我会很自然的说“中国”。他们看我似乎半信半疑,因为我长相的确不象中国人, 随后而来的问题便是“你是来自毛泽东的那个共产党的中国吗?“

后来我回到秘鲁,别人问我关于中国他们尽然会说”噢,你来自那个修正主义的中国,那个邓小平的中国…..”

那年夏天,我离开北京数年后度假回来看父母,在秀水市场买东西带回送朋友,拿着大大小小的包裹正找辆出租车回家,突然有一个似乎熟悉的声音拦住了我:“喂,伊索,是你吗?” 站在那里看着。 我回过头瞟了两眼:“是你吗?” 我犹犹豫豫的说了。你的头发汤了大波浪的卷发,腰带叉个BB机,穿着一个褐色短风衣,很腼腆的笑着。虽然变化不小,但我还是认出来了。

我们去了附近的肯德基, 你说是全北京的第一家 “可好吃了”。我们啃着香辣鸡翅,吃着土豆泥,喇叭放着Kenny G 你说好听。 你那吃土豆泥的样子我认不出来,一边喝着大杯的百事可乐,很入流也很得意。你说现在帮你爸爸和哥哥做生意,进口一些仪器什么的。你问我回来做什么,我说还在上大学,度假完了马上就回去了。你说现在中国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能挣钱,问我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开个餐馆或者开个画廊,”一定很赚钱的“。你讲这些,好似很离奇,我说我累了,拿起那些大包小包要走。你说要送我回去,坚持说送我,说今天是缘分,将来指不定见不着了,就送我一回。

我们座出租车不说话。穿过建外大街,长安大街,然后又进入西直门,是夏天,好多小餐馆和小铺子开着灯。你说要喝酒,我说想回家。我真的没什么好说的。过去那么多年了,我失忆了。有什么好说的呢?

你问我美国喝啤酒很危险吗?我说美国的啤酒我不知道因为我不爱喝啤酒。你说北京的啤酒最危险,喝着喝着就可以忘掉一切。你让出租车停了下来,找了个大拍档, 要了啤酒,说有些话还是要讲的。我无奈,五年前的事情,对我没太大的影响。至少我当时觉得没太大的影响。我说不用说了,但是你找了一个空的矮桌子坐下了,要了几瓶啤酒,就一瓶又一瓶的喝着。你的眼睛红了,很奇怪的目光盯着我,先是盯着我的左眼,再是我的右眼,然后又是我的左眼,手里还拿着啤酒瓶在我眼前晃。你问我记得那天晚上吗,北京大学那天晚上。

我假装不已为然的说隐隐约约记得,你问我为何后来咱们就没再见面呢。我说我找过你,但你那边后来没人影了。后来,反正北京挺没劲的,我就走了,到国外上学去了。

你拿着啤酒瓶子,说,你的爸爸妈妈让你保证永远不与我再见面。“那很正常,我是老外,跟我来往有什么好的,对吗?”

你站了起来,拿着那个酒瓶子往地上一率,砰的一声,你然后说:“他妈的,什么老外,你他妈的告我了,就因为你告我了,我上了劳改所一年,你知道吗?”

邻桌的人一群一群的在路边灯下吃着花生,喝着啤酒,没被我们的吵闹而惊动。

那天我记不得了是怎么回家的,是你送我的,还是我送你的。不记得了,或许我真的失忆了,或许我真的记不住那些很难过的事情。

第二天上午起来,脑子里只记得你说的又说的那句话,说我告了你。“你告了我!”而因为这个你在劳改所带了一年。

我怎么也不记得我当时告你过什么,但你说学校给你看了我签名的纸条上边有说你冒犯了我。还说你对我有流氓行为。你说了一堆,后来又笑了。我永远忘不掉你那双看着我带着无比仇恨的眼神,叫我千万不要可怜你,说你没事,都挺好,说劳教所挺好玩的,很炼人的,还认识了一堆人,对做生意有帮助。你说什么事情都有它的黑暗的一面,和明亮的一面,你说我确实是一个老外,我不懂。你说比如后来你再也没逃学,也没再滑冰,而那些没用,对吗?你问我, 对吗?

 

皖人

我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在安徽农村一个叫做BS 的小村子开了一个书社的人。从网上得知他要开个音乐演出我就跟个朋友开车去了。开了四个小时的车,一路上吃了我从国外带的火腿和奶酪。

傍晚才到了BS,太阳落在了远处的山脉中,开车的朋友说很累就找了个饭店休息了。

我不懂生活。生活被什么打乱了,我也不清楚,有时会有一个无名的痛。那个痛会使我胃翻腾不停唯一能让我平静的是哭。我变成了一个哭虫。一个做中医的朋友说让我尽情的哭,“哭可以排毒,你哭了身体就是干净的” 他说过。我身体肯定非常干净。我想过许多次我怕什么,实际上我怕的是受伤害,我怕被利用,我怕被误解,我怕的很多很多。但是我不怕死,我也不怕孤独。

我们吃完了饭找了那个BS 书社,他们说那个书社就在小村子的后方。这个小村庄很美,晚上街上没有路灯,黑夜里满天的星星。

屋里坐着一帮老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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